［摘要］1949—1958年，基于工作重心轉移與科普力量分布狀況，黨和政府重點在大中城市開展科普工作。這一時期的城市科普明確以科技工作者和先進工人為科普主體，以工人和干部為主要科普對象，選取結合工業生產的科普內容，并采取深入人民群眾的科普方式。這一時期的城市科普實質上是一種“工業科普”，直接或間接服務于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不僅取得了顯著成效，而且為工業化建設推進和人口素質提升提供了強大動力。在城市科普實踐中形成的堅持黨對科普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聯系人民群眾實際開展科普工作、結合黨和國家中心任務進行科普宣傳、運用群眾性組織推進科普工作等經驗，對于新時代科技強國建設的深入推進和科普工作高質量發展，支撐和服務國家科技創新大局具有重要借鑒意義。
［關鍵詞］科學技術普及；城市科普；工業化建設
［作者簡介］黃宣諭，博士研究生，華南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本文獲“中國科協2024年度研究生科普能力提升項目”資助，編號KXYJ2024029。
科學技術普及（以下簡稱科普）是國家和社會普及科學技術知識、弘揚科學精神、傳播科學思想、倡導科學方法的活動，是實現創新發展的重要基礎性工作。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到1958年中國科學技術協會成立，是中國科普事業的創立期。在這一時期，黨和政府高度重視科普工作，先后成立了科學普及局（以下簡稱科普局）和中華全國科學技術普及協會（以下簡稱全國科普協會）來領導、管理全國科普工作。雖然科普工作面向全國展開，但由于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逐漸由農村向城市轉移，且科普力量主要集中于大中城市的實際情況，城市成為當時科普工作的重點。關于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科普工作已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然而，既有研究主要從宏觀層面剖析科普工作的組織機構、發展歷程和實踐經驗，尚缺乏多視角下的專題研究，特別是針對城市科普的微觀分析較為匱乏。有鑒于此，本文擬借助多方史料，重點考察1949—1958年城市科普的緣起、具體實踐和主要經驗，以期為進一步深化相關研究提供參考。
一、城市科普的緣起
新中國成立伊始，百廢待興，向人民群眾普及科學技術知識以提高生產能力，進而推動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并以此為基礎開展大規模經濟建設，成為黨和國家的重要任務之一。在此背景下，1953年4月，《中共中央關于加強對科學技術普及協會工作領導的指示》（以下簡稱《指示》）發布，明確提出：“為了配合國家大規模經濟建設，根據科學技術工作者目前分布的情況，目前著重在大中城市開展工作，以工人和干部為主要對象進行科學技術宣傳”。這一重大戰略具有深刻的歷史必然性。
（一）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城市的必然要求
1949年3月，毛澤東在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上宣布：“從一九二七年到現在，我們的工作重點是在鄉村，在鄉村聚集力量，用鄉村包圍城市，然后取得城市。采取這樣一種工作方式的時期現在已經完結。從現在起，開始了由城市到鄉村并由城市領導鄉村的時期。黨的工作重心由鄉村移到了城市。”在這一背景下，我國科普工作的重心也以城市為中心展開。
新中國成立前夕，黨領導人民軍隊逐步收復城市，并在城市接管上著手開展以下幾個方面工作：一是成立軍事管制委員會，將城市各項事務交由軍事管制委員會統一管理，確保黨對城市工作的直接掌控；二是解散舊政府機構，“除少數市政公用部門、衛生部門等機關人員外，對行政、司法、軍事、警察等軍政人員一般不依靠他們來進行工作，更不依靠他們原來的機構”，而是建立起人民政府的新機構；三是召開城市各界人民代表會議，毛澤東提議“一切三萬人以上的城市至少每月開各界人民代表會議一次”，將其作為鞏固黨的領導、團結各界人民群眾、教育廣大干部的重要途徑；等等。在這一過程中徹底打碎舊政權，建立人民民主的新政權。1949年，中國工業總產值為140億元，其中重工業僅有37億元。面對一窮二白的落后面貌，黨和政府決定“以有計劃有步驟地恢復和發展重工業為重點……以創立國家工業化的基礎”；“把主要力量放在城市，恢復與發展工業以促進農業的恢復和發展”。
黨的工作重心轉向城市與重點發展工業戰略決定了新中國城市科普的核心是服務于工業化建設。一方面，工業化建設為城市科普提供了物質基礎與實踐平臺。隨著工業化建設的推進，黨和政府不斷加大科普事業的投入，如建立科普場所、出版科普讀物、舉辦科普講座等；工廠作為工業化建設的主體，也為城市科普提供了重要的實踐場所。另一方面，城市科普為工業化建設提供了技術保障與智力支持。工業化建設離不開技術支撐，而發達的技術體系是以廣泛普及的科學技術知識為基礎的。城市科普通過多種形式向工人和干部普及科學知識和生產技術，從而推動工業生產水平的提高，促進工業化建設的發展。城市科普伴隨工業化建設而興起，適應了黨的工作重心由農村向城市轉移及國家工業化建設的需要。
（二）科普力量主要分布在城市的客觀使然
科普活動的開展，依賴于一系列條件的協同配合，包括科普機構、場所、設備、科技工作者等。新中國成立后，開展完善的科普活動的支撐力量主要集中在大中城市。
從科普組織機構和人員來看，1950年8月全國科普協會成立以后，便作為全國性科普組織為開展科普工作提供了有力的組織保障。由于當時的科普力量十分薄弱，因此，全國科普協會成立后便提出“一面籌建組織，一面開展宣傳工作”的方針，1950—1952年，首先在全國各重要城市普遍建立分會，同時開展科學技術宣傳活動。因為科普協會的性質“是一個科學技術工作者自愿結合起來，以業余時間從事科學技術宣傳的群眾團體”，而新中國成立初期，科學工作者多集中在大中城市，所以，全國科普協會的工作“就不得不著重在大中城市、工業地區進行”。
從科普基礎設施和場所看，新中國成立后，只有一些大中城市有條件新建或重建科學館作為科普場所，如北京天文館、南京紫金山天文臺、上海自然博物館、貴州省立科學館、大連工業博物館等。同時，由于當時我國自然科學的基礎十分薄弱，“而這一點力量又大部分集中在高等學校里”，因此，高等學校成為科普活動的重要場所之一。新中國很多科普活動均借助高等學校的科研人員、場地和實驗器材進行。如1950年10月，蘭州大學利用校園較為完善的科學設備舉辦了面向廣大人民群眾的科普展覽會。據統計，4天內參觀人數多達56461人。由于歷史原因，中國高等學校大多集中在大城市。此外，城市以工業發展為主導的特性，使得城市科普活動主要在工廠內展開。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國營工礦企業也大多位于城市，如江南造船廠、沈陽冶煉廠等。在“一五”計劃期間，蘇聯援助的156個重點項目主要分布在資源富足和工業基礎較好的城市，如鞍山鋼鐵廠、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山西柴油機廠等。這些客觀因素均決定了新中國的科普活動主要在城市開展。
（三）提高人民群眾科學文化水平的迫切需要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政府要“利用已經建立并且鞏固起來的人民民主專政作為主要的工具，并利用其他各種條件，配合各方面的努力，來發展一切有益于人民的生產及其他經濟事業”。在這一過程中，既需要大量工農業技術人員作為智力支撐，亦需要民眾具備較高的科學文化素質以相適配。然而，彼時新中國的科技基礎十分薄弱，不僅各類專業技術人才嚴重短缺，而且民眾科學知識匱乏，陳舊落后的觀念與習俗依然存在。
從科技工作者方面看，當時其數量和水平遠遠達不到國家經濟建設的需要。新中國成立至1951年，全國高等學校和中等專業學校所有工科畢業生數加起來僅有30338人，“不管在科學工作者的數量上或者在科學研究的水平上，都還是落后的”。從生產技術水平來看，很多從事生產的工人水平較低，不懂基本技術理論知識的工人還占有很大比重，導致“許多先進經驗推行后不能鞏固，許多生產上的技術關鍵不能及時解決，許多先進設備，工人不能很好掌握起來”。同時，部分負責生產建設工作的干部“缺乏科學技術知識，因此也就不能更好地精通業務，領導生產”。從思想觀念來看，社會上仍存在大量封建思想和落后觀念。如有人將日食、月食等自然現象視為不祥之兆，甚至認為是天將降禍于人，產生恐慌，等等。在當時民眾知識水平有限的情況下，面向大眾開展形式靈活的科普工作，成為解決這些問題的重要方式之一。城市科普的重要目的，不僅在于提高人民群眾的科學技術知識，更在于掃清人民群眾頭腦中存在的封建迷信思想，幫助他們樹立正確的世界觀。
中共中央對科普工作的指示明確了新中國城市科普的基本方向，黨的工作重心的轉移、科普力量的分布為新中國城市科普的開展提供了良好的環境，提高廣大人民群眾科學文化水平這一需求，為新中國城市科普的開展發揮了重要的能動作用。新中國城市科普在此背景下得以展開。
二、城市科普的實踐探索
1949—1958年的城市科普既明確了主要科普主體和對象，又選取了結合實際的科普內容，采取了深入群眾的科普方式，不斷推動科普工作向前發展。
（一）確定以科技工作者和先進工人為科普主體
科技工作者是踐行科學普及運動最重要的力量，“他們感覺到：把科學知識普及給廣大工農勞動人民，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以極大的熱情投入科普工作。如著名科學家高士其為了寫好科學小品《鋼鐵的故事》，特意到北京石景山鋼鐵公司進行考察，從煉鋼環節開始，請技術人員詳細講解，參觀了一道又一道的工序，最終寫出了生動活潑的作品。然而，科普工作范圍廣泛，需要深入廣大人民群眾中開展，單靠少數機構和少數科學家難以進行。“勢必把這一工作展開為全國性的群眾運動，方才有逐步達成任務的可能”。因而城市科普中的科技工作者其實是廣義上的科技工作者，包括科學家、工程師、技術專家、各級學校的教師和學生等。當時有一個響亮的口號：“每一個會科學的人應該教會一個不會科學的人”。事實證明，只有讓所有科技工作者都團結起來，把科普工作作為一種群眾性運動廣泛開展，才可以把科學技術知識普遍深入地傳播到城市中去，也才可以使科技和生產緊密地結合起來。
城市科普與工業發展密不可分。在工業生產崗位上的先進工人，不但是生產的骨干，還是優秀的宣傳員、城市科普的能手，肩負著向廣大工人普及工業生產技術知識的重任。當時參加全國科普協會工作的“不僅是城鄉的知識分子，還有生產崗位上的勞動模范”。先進工人對于城市科普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和創造力，紛紛帶頭進行新技術探索，并向廣大工人宣傳成功的生產經驗和先進的生產技術。如東北工業部哈爾濱工程處的瓦工班長蘇長有，在學習了蘇聯“三段砌磚法”的先進經驗后，苦心專研，創造出“分段連續砌磚法”。作為城市科普主體，先進工人使科學知識與勞動經驗緊密結合，不斷提高技術水平，更好地服務生產，同時使科普工作能夠實事求是，有效地為人民群眾解決問題。
（二）明確以工人和干部為主要科普對象
明確科普對象是開展科普工作的先決條件。如前所述，中共中央明確城市科普應“以工人和干部為主要對象進行科學技術宣傳”。將工人作為城市科普的主要對象，是由工人在工業建設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彼時工人的科學文化水平狀況決定的。1949年3月，毛澤東在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上明確指出，在恢復和發展城市生產的工作中，“我們必須全心全意地依靠工人階級，團結其他勞動群眾”。在此背景下，黨和政府十分重視工人教育，將“大量培養新的技術人才”作為一項必不可少的工作。與此同時，作為工業化建設主力軍的工人群眾，其文化和科技水平相對較低。這導致一些工人雖然有很高的生產熱忱，但因為不掌握技術，結果不僅難以提高生產效率，還會引發生產事故，造成嚴重浪費。如東北化工廠電解部工友為了提高效率，把堿和酸同時加入容器，企求電解速度加快。但實際上兩者相遇立即中和，失去作用，極大地浪費了原材料。因此，向工人普及科技知識，使他們成長為新型技術勞動者，成為城市科普的重要目標任務。
新中國成立后，向廣大干部普及科學知識，有計劃地提高他們的科學文化水平和業務水平，“對推進國家工業建設有很重要的意義”。1950年3月，根據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對通俗自然科學廣播的統計，聽眾中干部占比很大，他們有豐富的社會斗爭經驗，但是缺乏自然科學知識，迫切希望提高自己。基于此，干部也成為城市科普的重要對象。全國科普協會及分會曾針對干部群體開展多次科普活動。如從1952年10月起，北京市科普協會每周舉辦一次“干部科學講座”，由北京科普協會會員和國內各門科學專家擔任主講人，講座內容包括“新中國的水利建設”“學習蘇聯的先進醫學”等，這些講座受到了機關干部的熱烈歡迎。1952年底至1953年初，遼寧省沈陽市、旅大市和黑龍江省哈爾濱市先后設立了3所以提高工礦企業干部科技水平為目的的業余學校。其中，沈陽市的干部業余學校的學生來自該市的47個廠礦和工業領導機關。干部的學習積極性很高，一直保持80%左右的出席率。他們紛紛表示要堅持學到底，提高自己的科學技術知識水平，以適應祖國經濟建設的需要。可見，將工人和干部作為城市科普的主要對象，既是城市科普服務于工業化建設這一性質的內在要求，也是基于他們自身特點所做出的必然選擇。
（三）選取結合工業生產的科普內容
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城市科普旨在服務于工業化建設，這一屬性決定了科普內容主要是“結合中心任務和生產實際來宣傳科學技術知識”，并在結合工業生產實際的技術傳播過程中普及一般性科學知識。其主要內容包括以下五個方面。
自然科學基礎知識 黨和政府強調城市科普的內容不僅要結合生產實際，而且要重視一般自然科學基礎知識的宣傳，就是結合生產實際的技術宣傳也要注意講清科學道理。自然科學知識的普及內容較為廣泛，涉及物理、化學、地理、生物、天文等學科知識，普及的目的是使人民群眾接受唯物主義思想，并確實掌握自然發展的規律，進而樹立起科學的世界觀。例如，以通俗天文知識普及和互助學習為宗旨的大眾天文社，經常在各大城市開展天文知識科普活動。1950年后，大眾天文社成員分別在北京、南京、上海等城市廣泛開展天文科普演講，題目包括《漫談宇宙》《中秋談月》《認識地球》《別的星球上有生命嗎》等，并在各地廣播電臺進行宣傳。1952年，該社還在北京市組織舉辦了“大眾天文知識展覽”，專門普及通俗天文知識。
工業基礎知識 新中國成立后不久，一些城市科普發生一種偏向，有些工人僅關注自身所在部門的技術學習，而不注意數、理、化等基本科學知識的學習，認為這些東西無補于實際，學不學無所謂。為了糾正這一偏向，自1954年起，全國科普協會加強同各地工會組織的合作，在工人中開展工業基礎知識宣傳。例如，旅大市科普協會和工會組織為工人群眾先后舉辦了電學、電機、電工、化學、機械力學等講座。工人們非常歡迎這些知識講座，將它們稱為“社會大學”。工業基礎知識的普及，不僅豐富了工人和干部的科學知識，而且堅定了他們對實現社會主義工業化的信心。
工業生產技術知識 新中國成立后，工業生產的艱巨任務迫切需要廣大工人和干部掌握工業生產技術知識。很多老工人說：“要提高生產，老經驗都搞空了，非學習技術，不能再提高了。”因此，向廣大工人和干部普及工業生產技術知識成為科普協會最重要的工作。科普內容主要包括工業生產的基本原理、操作方法和應用技術等，同時并解答工作中所碰到的技術問題。如上海市科普協會和五金工會聯合為20個國營機器制造業工廠的企業管理干部舉辦“機器制造廠生產知識講座”，幫助他們打下鉆研業務的基礎。許多新由工人提拔或由地方轉來的干部，經過一年的學習，聽了機械制圖基本原理、金屬材料、鑄工、鍛工等7個單元22次講演以后，提高了業務水平，并能運用這些科學知識解決一些生產上的實際問題。工人和干部對工業生產技術知識的學習熱情十分高漲，如浙江鐵路工人金學良參加機械工人速成看圖學習班時，每次上課都早到15分鐘預習講義，課堂沒聽懂的地方就記下來，課后請講師解答，并和其他工友研究畫法。晚上回到宿舍，還要抽出休息時間來復習。
勞動保護知識 據不完全統計，從1950年5月至1954年8月底，全國廠礦企業中因工傷亡職工總數高達98.35萬人，平均每天因工死亡9人左右，因工受傷600余人。究其原因，主要與各級領導干部和工人存在重生產輕安全思想和僥幸心理有關，認為“違反規程可完成任務”“哪有那樣巧會碰上事故”。鑒于這一情況，黨和政府要求工廠及其工會組織必須加強對工人和干部進行勞動保護政策與遵守安全操作規程、制度等教育。各地科普協會及相關機構按照要求，切實加強工業生產中勞動保護知識的普及，內容包括宣傳勞動法規、生產安全規程、防火防爆知識、用電安全等。如廣州市工人文化宮特地為工人舉辦勞動保護知識講座，主要內容包括工廠安全的重要性、如何降低車間高溫、防止工業塵埃侵入肺部、工傷急救等。經過學習，工人們的科學水平和安全意識得到了提高。
衛生健康知識 在工業生產過程中，人是最寶貴的資本。因此，新中國成立初期，城市科普將衛生健康知識列為重要內容。一方面，相關單位及組織針對婦女群體，著重開展婚前及孕期衛生、產后護理、嬰兒幼童常見的傳染病的預防，以及婦嬰營養等基本常識的宣傳工作；另一方面，面向工人和家屬進行住宅環境衛生教育，內容涵蓋捕鼠、捉蠅、清除垃圾等，并普及衛生常識。如1950年2月在北京舉辦的春節科學知識展覽會，將“婦幼衛生”作為三大內容之一進行宣傳，用模型、圖畫與實物等具體形式展示了婦女月經衛生、婚前檢查、疾病預防、育兒方法等內容。看過預防接種圖畫后，一位婦女激動地說：“從前每次叫俺們打針，俺大人孩子就躲起來，孩子們總鬧病，以后可得打防疫針了。”
（四）采取深入人民群眾的科普方式
1949年12月至1950年1月，科普局先后邀請社會各界召開7次科普工作座談會，討論了科普的對象、方法、組織等問題。其中，提出衡量一切科普方法的基本尺度是“根據群眾的實際需要和照顧他們現有的科學水平”。城市科普根據這一標準，通過運用各種方式在人民群眾中建立了科普工作的普及網，將科普工作發展成“廣泛而又深入的群眾性的運動”。具體而言，城市科普主要包括以下方式。
舉辦展覽會 展覽會雖然是臨時性的，但能夠因時因地制宜地進行科普工作，“能在短時期間吸引大批的觀眾，所得的教育效果是并不太小的”。新中國成立后，各城市舉辦了許多科學展覽會。到1957年，僅全國科普協會舉辦的展覽就達上萬次。其中規模較大的展覽有1950年9月在上海市舉辦的“從猿到人”展覽會、1954年4月在遼寧省鞍山市舉辦的鞍山技術革新展覽會、1956年10月在北京市舉辦的全國職工科學技術普及工作展覽會等。展覽會內容豐富，形式生動活潑，因而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如“從猿到人”展覽會的展品有油畫100多幅、照片100多件、墨線畫130多件、實物標本250多件等。在展出的27天中，觀眾總數達40多萬人，每天觀眾都十分擁擠。參觀完展覽后，很多觀眾都消除了“盤古開天”“上帝造人”的迷信思想，展覽的科普功能得到了有效發揮。
舉行座談會和講座 “組織座談會，是傳播經驗，提高技術，發揮群眾智慧，解決具體問題的有效組織形式”，也是城市科普的重要手段。當時的座談會和科學講演是結合在一起進行的，因為講演“能夠直接面向群眾，根據群眾的具體情況和要求，進行宣傳”。城市科普講座的形式多樣，系統的和專題的、大型的和小型的都有。據不完全統計，1950—1957年，由科普局和全國科普協會主辦的演講超百萬次，其中影響較大的是由多個單位聯合主辦的大眾科學講座。如1950年4月至1951年2月，由中央人民科學館籌備處和青年服務部聯合舉辦的大眾科學講座，先后舉行了33次，聽眾達2萬余人。1953年以后，為配合工業化建設，全國科普協會及其分會在各大中城市舉辦了工業化科學知識講座，受到了工人和干部的熱烈歡迎。如1956年6月，在湖北省科普協會舉辦的工業技術講座中，從開始到結束，沒有一個工人遲到或早退，講座過程中，不僅教室里擠滿了人，就是門口窗口也是擁擠不堪。
出版科普讀物 出版科普讀物是新中國城市科普的重要方式之一，主要類別有圖書、期刊、報紙上的科學副刊三種。1953年起，科技圖書的出版呈繁榮態勢。僅1956年全國出版科技圖書就達5246種，初版與重版圖書印刷總量共計1.41億冊。其中影響力較大的圖書有《最新曬圖曬像法》《機械工人速成看圖》等。科技期刊是普及科學知識的有力武器。新中國成立后，科技期刊數量從1949年的80種發展到1956年的173種，年總印數3035萬冊。其中，綜合類科普期刊有《科學普及通訊》《科學普及工作》《科學大眾》等，面向工人群體出版的科普期刊有《機械工人》《生產與技術》等。報紙因其內容的時效性和傳播的廣泛性而成為城市科普的重要載體。新中國成立后，全國報紙的科學副刊主要有《文匯報》的“人民科學”、《進步日報》的“大眾科學”、《大眾日報》的“大眾衛生”、《新華日報》的“科學與建設”等。這些科普讀物不僅內容豐富，而且能夠結合各城市實際進行普及和宣傳。
放映科學教育電影 科學教育電影不僅是電影藝術中的一種重要形式，而且是自然科學研究中一種有力的工具，是一種最通俗生動的宣傳工具。新中國成立后，攝制和放映科教電影成為城市科普的重要方式。1952年5月，中央電影局建立科學教育影片創作機構，這一年共拍攝了《郝建秀工作法》《先進砌磚法》等13部影片。1953年2月，科學教育電影制片廠成立后，又陸續拍攝了《水土保持》等9部影片。1954年4月，中央電影局與全國科普協會聯合舉辦第一次“科學教育片展覽”，在北京等六大城市舉行展覽。1956年7月，全國科普協會又舉辦了第二次“科學教育影片展覽”，分三批向更多的城市宣傳和普及科學知識。科教電影的放映，受到人民群眾的熱烈歡迎。如舉辦科學教育影片展覽時，許多影院經常客滿。觀看后有人說：“這真是很好的自然科學的形象化的課程，又通俗，又生動，增加了不少知識”。觀眾們紛紛寫信寄給制作和發行科學教育電影的部門，既講述了自己的觀感，又提出了許多有益建議。
放映幻燈片 相較于電影，幻燈片制作簡便，容易掌握，便于普及，能夠結合實際，隨時反映當地的事物。新中國成立后，從中央到各大行政區的文教部門，都有專門的機構和人員從事幻燈放映工作。1949—1953年，全國成立國營的幻燈片和幻燈機制造廠19個，發行的幻燈機4萬多架、幻燈片60多萬套。其中，發行數最多的科教幻燈片有《走向幸福的道路》《新育兒法》等。為了推動幻燈放映工作，內蒙古自治區、河北等省和天津市都舉行了幻燈工作訓練班，山東、浙江等省和北京、南京兩市都舉行了幻燈工作座談會或討論會。科學幻燈片在城市放映，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熱烈歡迎。如“沈陽市的文化館放映‘防止煤氣中毒’等幻燈片，到處受到歡迎”。
播送科學廣播 廣播具有傳播迅速、覆蓋面廣、感染力強等特點，是向人民群眾宣傳科學知識和推廣先進經驗的重要手段。新中國成立后，全國科普協會及其分會不斷與各地廣播電臺合作，播送與群眾密切相關的科學廣播。至1956年，已有18個地方科普協會同廣播電臺聯合舉辦定期性的科學廣播。由科普協會和廣播電臺聯合主辦的科學廣播，形式和內容豐富多樣。這類廣播的內容以切合群眾日常生活的科技常識為主，覆蓋醫藥、化學、天文、水利、生物、工藝、生理、農業等學科，播放語言力求通俗簡約，播放頻率一般為每星期2—6次，每次時長約15分鐘。科學廣播的影響范圍廣泛，如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和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工作者代表會議籌委會合辦開設的科普節目《自然科學講座》，系統播報各類自然科學常識。節目播出后，有位陜西聽眾因聽到其中一則治療眼病的廣播，竟千里迢迢從西安趕到北京尋求幫助，足見當時影響范圍之大。
開辦技術學習班 技術學習班是新中國成立后普遍興起的一種學習形式。由于技術學習班易于建立和領導，因此得到了黨和政府的高度重視。為提高工人和干部的科學水平，使生產和技術相結合，科普協會同很多廠礦企業和機關單位合作，通過技術學習班向工人和干部宣傳科學知識。如1953年，江西省科普協會江西機械廠會員工作組與工會密切合作，在廠內舉辦了算術速成班，在廠外舉辦了車工、鉗工、修理等技術學習班。此類業余技術學習班能夠根據實際需要靈活設置課程，因而它“實際是一種半正規的業余學校”。工人和干部對業余學習班的興致很高，如天津國棉四廠在1956年“６月中旬至７月中旬的一個月內進行了先進經驗交流會、技術學習、自然科學講演等二十多次，這個廠電動部全體工人參加了技術學習班，他們說：‘每一次講課講兩堂，每堂五十分鐘，不知不覺就下課了，時間太短。’”工人和干部深知實踐經驗必須與理論知識相結合，才能提高自己的技術水平和工作效率。
1949—1958年城市科普針對不同對象，以分層次、多樣化的形式展開，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為此后科普工作的展開奠定了良好基礎。
三、城市科普的歷史經驗
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城市科普，對于豐富人民群眾科學知識、提高技術水平、幫助樹立唯物主義思想等發揮了重要作用，是配合國家經濟文化建設的重要舉措。
（一）堅持黨對科普工作的統一領導
1951年10月，科普局撤銷后，全國科普協會負責組織和推動科普工作的開展。由于科普協會本質上是一個“自愿的、業余的、群眾性的組織，而不是一個專業的政府機關”，因而其成立之初“各地科普的工作大都陷于自流狀態”。這一問題很快得到黨和政府的關注。1953年4月，《指示》明確指出：“科普的工作是有意義的，應當引起黨的重視，黨應當建立對于各地科普協會的領導”，并規定：科普總會的主要黨員負責干部參加中國科學院黨組小組，其工作方針及政治領導由中央宣傳部科學衛生處負責。各地科普分會在政治上由各地黨委宣傳部負責領導，在行政上由各級政府文委或文教部門管理。各中央局、分局、省委及大城市市委的宣傳部應有專人專管或兼管科普分會的工作，與科普分會黨委或專職干部中的黨員建立經常聯系。科普分會中沒有黨員的，應盡量配備一個黨員專職領導干部。到1956年，各地黨委已普遍加強對科普協會工作的領導。如浙江等省委向各地黨委作了加強領導科普協會工作的布置。安徽、江蘇、江西、廣東、上海等省市批準了科普協會的全部編制，并為協會增派了一些較強的干部。
隨著國家建設和科普事業的深入推進，中共中央不僅加強對科普工作的政治領導和組織領導，還加強了對各類專門業務的具體指導和幫助。1956年12月，中共中央同意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黨組《關于征求〈一九五六——一九六七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綱要（修正草案）〉意見的報告》，并要求各省（市）委、自治區黨委、國家機關各黨組注意研究。規劃綱要中明確規定“對群眾性的科學普及工作給以有效的支持”。加強了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之后，廣大科學界人士熱情高漲，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華全國總工會、中蘇友好協會等紛紛和全國科普協會聯合加強科普宣傳，極大地推動了科普工作的發展。全國范圍內涌現出趙學田、高士其、李元、郭正誼等科普專家。不少城市創辦了科普性質的學校，使科普工作從以科普宣傳為主，過渡到宣傳、培訓、試驗、研究、總結、推廣一起抓的局面。新中國城市科普的發展歷程證明：“黨組織對開展科學普及工作的支持和關懷，是做好科學普及工作的關鍵。”只有堅持黨的集中統一領導，才能使科普工作正確地開展，才能使科普工作做得更多、更好。
（二）聯系人民群眾實際開展科普工作
科普工作是一項群眾性活動，科普工作者只有密切注意與人民群眾相關的問題，并幫助其解決這些問題，“才能夠提高科學在群眾中的威望，才能夠確立群眾對于科學的信仰”。回顧1949—1958年城市科普的實踐歷程可以發現，密切聯系人民群眾是貫徹其工作的一條主線。很多科普活動正是由于密切地和人民群眾的生產生活需要相配合，才取得了良好的科普效果。如哈爾濱機床工人原先工作效率很低，而且由于操作技術不熟練導致事故時常發生。鑒于此，哈爾濱市工業先進經驗展覽館舉辦了“莊銘耕工作法”報告會，向工人進行宣傳。聽講的工人掌握這種先進的工作法之后，生產效率平均提高20%，最高的達到21倍。
除關注人民群眾切身需求之外，科普與人民群眾實際密切聯系還體現在差異化的科普方式及大眾化的科普語言方面。一方面，城市科普針對不同的科普對象采取差異化的宣傳方式。如針對具備一定工作經驗與文化基礎的干部及技術工人，主要通過召開座談會、開展技術演講、舉辦學習班等形式開展科普工作。而針對不識字的人民群眾，則主要采取舉辦展覽、播放廣播、放映電影及幻燈片等形式進行科普宣傳。如《中華全國總工會、中華全國科普協會關于加強科學技術宣傳工作的聯合指示》指出，系統的科學知識講座對象“一般應以具有相當于高小的文化水平，并有一定實際操作經驗的技術工人和新從工人中提拔起來的技術管理干部以及轉業干部為主”。此外，科普方式的大眾化還體現在采取多種配合群眾的方式進行宣傳。例如，在1950年舉辦的首都大眾科學講座中，講演后放映有關電影和幻燈片，其中，在講“太陽的光與熱”時放映“原子能”和“能量的變換”，講“化學的應用”時放映“火的化學作用”。在講解中亦利用儀器、圖表等工具進行配合。這些方式很受人民群眾歡迎，每次聽眾達200—1500人。另一方面，語言通俗易懂和生動活潑，也是城市科普取得良好成效的原因之一。很多科普組織在實踐中運用了通俗化的語言，使人民群眾易于接受。如1950年7月，杭州自然科學講座廣播小組確定的廣播原則有：講稿內容盡量注意結合實際，避免枯燥無味的抽象解釋；盡量用通俗口語，范圍力求其小；關于統計數字，力求其約數，不求太詳，否則聽眾不易記牢；等等。這種契合人民群眾實際的語言，不僅引發了聽眾的興趣，而且還讓科學知識更易于為聽眾所接受，進而取得良好的科普效果。
（三）結合黨和國家中心任務進行科普宣傳
密切結合黨和國家的中心任務“是搞好科學宣傳工作的先決條件”。新中國城市科普的大規模展開主要與黨和國家中心任務有關，代表性科普宣傳工作主要有三次：
配合抗美援朝的宣傳 1950年11月，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專門學會聯合會和全國科普協會聯合發出《抗美援朝宣言》，向全國科學工作者呼吁：“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不惜任何犧牲，不怕一切困難，將所有的力量，貢獻給祖國，為祖國服務。”隨即，各城市掀起了配合抗美援朝的科普熱潮。如12月，北京市舉辦了“東北與朝鮮”展覽會，生動地向觀眾們展示了地緣環境知識與國防科學知識，每日觀眾多則七八千人，少則二三千人。此類科普宣傳，既增強了廣大人民群眾的科學意識，又提高了其政治覺悟。
配合群眾衛生運動的宣傳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政府為了控制傳染病和地方性疾病，開展了一系列清潔運動、衛生運動、防疫運動。為了配合這些群眾衛生運動，全國科普協會成立時便確定了自身的任務之一是“普及醫藥衛生知識，以保衛人民的健康”。1952年，黨和政府發動了以消滅病媒蟲害為主要內容的愛國衛生運動。各地科普協會為了配合這一運動，在3個月中動員會員組織了6000多次講演、80多次展覽會，在1952年、1953年兩年間，醫藥衛生知識的講演都占了50%左右。這些科普宣傳，極大地提高了工人和干部的衛生意識。例如，哈爾濱毛織廠工人接受了衛生科普教育后，一下班就清掃，一星期至少洗一次澡，經常拆洗被褥和衣物，并互相督促衛生工作。
配合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的宣傳 1953年，國家開始進行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在這一背景下，城市科普重點圍繞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展開。尤其是1954年工會和科普協會加強協作后，許多地方連續舉辦了多場工業科學知識講座。這些活動對于豐富廣大干部和工人的科技知識，從而提高生產效率、提高產品質量等具有重要作用。例如，沈陽農業機械廠的技術工人李紹恭過去常想發明機器、改進技術，但畫不出草圖來。自從他學習了“速成看圖法”后，自己一連設計了4套胎具圖紙，改進了4套胎具，僅其中改進的24行播種盒和左右胎具，就提高了工作效率133%。可見，緊扣黨和國家中心任務開展的科普宣傳，不僅有助于凝聚社會共識，凸顯科普的現實價值，而且為國家工作的開展提供了重要支撐。
（四）運用群眾性組織推進科普工作
科普局成立后，在面向城市普及科學知識的總方向下，“一面在全國范圍內推動所有可以動員的力量參加工作，使科學普及工作成為一個群眾性的運動；一面為展開這一運動準備必要的物質基礎”。在城市科普中，科普局除了推進上述工作之外，還直接組織和參與了許多科普活動。如1950年2月，組織30多個單位舉辦北京春節科學知識展覽會；2—8月，組織青年服務部、勞動人民文化宮等單位合辦大眾科學講座；等等。這些活動推進了城市科普的發展。然而，在實際工作中人們發現，“科普工作廣泛性、群眾性的屬性和科普局的行政屬性之間存在矛盾”。由于科普的很多工作分散在政府各部門的組織形式里進行著，“文化部門來集中領導這一工作是不可能的”。因此，隨著全國科普協會的成立，科普局于1951年10月正式撤銷。
全國科普協會一經成立，便積極吸收會員，有步驟地在各地區建立總分會、分會、支會及小組組織，逐步地展開工作。1950—1958年，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建立省一級科普協會組織27個，一般市、縣建立科普協會組織2000個。據11個省、市的統計，至1958年6月底，共建立基層組織4.6萬多個，有會員、宣傳員102.7萬余人。這為城市科普提供了堅實的組織基礎和龐大的人才隊伍。同時，全國科普協會在各大中城市開展形式多樣的科普宣傳活動。至9月，科普協會共開展科普講演7200余萬次，舉辦大小型科普展覽17萬余次，放映科教電影、幻燈片13萬余次，參加人數達10.8億人次。此外，全國科普協會還成立了科學技術出版社，很多地方科普協會也建立編輯出版機構。截至1958年6月底，出版了全國性通俗科學期刊《學科學》《科學大眾》《知識就是力量》等6種。地方性通俗科學報刊32種，共出版科普資料29.9萬種，發行6300多萬份。可以說，新中國城市科普的大部分活動都是由全國科普協會及分會組織和推動的。從科普成效來看，城市科普在整體上達到了全國科普協會成立之初提出的目標要求。事實證明，通過黨領導下的群眾性科普組織取代專門行政機構來推動科普工作的開展，在實踐上是可行的，在經驗上是值得借鑒的。
本文發表在《當代中國史研究》2025年第6期，注釋從略，引用請參考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