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新中國農業機械化過程中，國營農場擁有一支比較雄厚的機械力量，在經驗積累、人才培養、技術普及等多個維度發揮著重要作用。1960—1966年，為增加國家糧食產量，進一步推進農業機械化，國營農場在獲得國家機械援助、整合原有機械力量的基礎上，組建起數量眾多的機械化生產隊。這一技術革新發源于黑龍江省的國營農場，繼而擴展到全國許多地區。實踐表明，機械化生產隊推動了糧食增產增收，取得了積極效果。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是新中國農業機械化史上的一項創舉，為中國農業現代化道路的探索積累了寶貴經驗。
［關鍵詞］國營農場機械化生產隊農業機械化技術改革
?。圩髡吆喗椋?/b>劉東慶，歷史學博士，講師，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中共黨史教研部。
對中國這樣一個有著幾千年小農經濟發展史的農業大國來說，以現代化的農業機械替代鐵犁牛耕本質上就是一場劃時代的農業革命。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業機械化水平突飛猛進，為農業現代化插上了騰飛的雙翼、注入了強勁的動力?；仡欀袊r業機械化的歷程，國營農場的角色不可或缺，甚至可視為引領農業機械化的先鋒。截至1979年，國營農場有拖拉機50812臺、聯合收割機14836臺、農用載重汽車23864輛、各種修造機床22000臺、排灌設備137萬馬力；機耕面積達5564萬畝，占耕地面積的85%；機械收割面積3457萬畝，占收獲面積的50%；機械脫粒面積5159萬畝，占收獲面積的74%。國營農場的拖拉機、聯合收割機、載重汽車數量分別占全國的7.24%、64.43%、17.06%?？梢?，到改革開放初期，國營農場的農業機械化已經獲得長足進步。
在農業機械化的過程中，1960—1966年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時期。這一時期，為盡快擺脫農業面臨的嚴重困難、填補國家商品糧缺口以及開展農業技術改革，國營農場組建了一批機械化生產隊。機械化生產隊的顯著特征是農業機械直接由生產隊掌握使用，農業生產過程基本實現機械化。機械化生產隊在調整農場內部生產關系的基礎上，能夠提高農業生產效率，推動糧食增產增收。長期以來，新中國農業機械化的巨大成就一直受到學界廣泛關注，既有研究或從宏觀層面梳理了農業機械化的發展脈絡，或從基層視野出發考察了農業機械化的地方實踐，均取得了豐碩成果。然而，稍顯不足的是，相關研究較少關注到國營農場的農業機械化建設。本文聚焦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緣起、發展過程、成效與影響等維度，深入挖掘國營農場與農業機械化的內在關系。
一、機械化生產隊組建的緣起
如前所述，1960—1966年是中國農業機械化快速推進的關鍵時期，國營農場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20世紀60年代初，國家汲取了國營農場在新中國成立以來發展農業機械化的經驗教訓，將生產隊作為工作的基礎和重心，開展了組建機械化生產隊這一令人矚目的技術革新。
（一）“國營農場必須以機械化為發展方向”
以農業機械化推動農業變革是中國共產黨長期以來的奮斗目標。早在1945年黨的七大的政治報告中，毛澤東就明確指出：“將來幾十年以后，要把一切黨外農民，提高到無產階級的水平”；“將來我們要搞機械化，要搞集體化，那就是提高他們”。在解放戰爭中，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農業機械化從東北解放區起步。1947年3月，東北局開始試辦國營農場，進行機械化農業試驗，以迎接解放后的農村建設。到新中國成立前夕，東北解放區國營機械農場已經發展到17家。
1951年9月，全國第一次農業互助合作會議提出，國營農場要“用改進農業技術和使用新式農具這種現代化大農場的優越性的范例，教育全體農民”，同時要“給農業互助組和農業生產合作社以技術上的援助和指導”。這反映出農業合作化興起背景下國營農場的獨特作用。這一時期，國營農場被視為農業機械化的樣板、引領農業走向社會主義的“火車頭”，要求其“以機械化生產的優越性向農民示范，藉以吸引農民逐漸走向集體化”，同時也要“積累農業機械技術、農業科學技術和經營管理的經驗，培養干部，為將來農業機械化集體化準備條件”。從具體數據看，1949年底，全國國營農場有210臺拖拉機、14臺聯合收割機、32輛載重汽車，到1952年底各項數據分別達到1176臺、276臺、2030輛。在當時全國一窮二白、百廢待興的背景下，國營農場的農業機械已經初具規模。到1957年“一五”計劃完成時，國營農場的農業機械數量繼續增加，有4815臺拖拉機、1406臺聯合收割機、3008輛載重汽車。從農業機械數量全國占比來看，1952年國營農場的聯合收割機、載重汽車分別占全國總數的97.18%、95.42%，1957年兩項占比分別為78.59%、31.95%?？梢?，國營農場的示范作用的確起到了效果，全國廣大農村的機械化水平不斷提升。總體來看，到1957年，國營農場已初步建立起一支比較雄厚的機械化力量，為此后農業機械化的探索打下了基礎。
在“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國營農場的機械化建設遭遇挫折。農場機械設備被隨意調動和分散使用的情況經常出現，導致機械利用率低、浪費問題突出、機械損壞嚴重。同時，為達到生產指標而過度使用機械，且保養、維修跟不上，導致機械設備報廢率明顯升高。例如，黑龍江省牡丹江農墾局為完成生產指標，不顧機械壽命，大搞“冒雨苦戰”“輕傷不下火線”，致使很多農機具受損嚴重。根據相關數據，1962年，牡丹江農墾局“有拖拉機1642混合臺，需要報廢的365臺，占22%；在留用的1119混合臺中，能經常干活的只有400多臺，占36%”。
上述問題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視。例如，1960年10月，農村工作部部長鄧子恢在牡丹江農墾局考察時就明確指出：“墾區現有拖拉機一半不能使用，這當然有客觀原因”，“但我認為目前主要應該從主觀上去尋找辦法，譬如把機器在一個場一個隊里固定下來，不要隨便調動”。次年9月，他再次視察牡丹江墾區，在一次會議上批評了牡丹江墾區的做法：“把拖拉機調來調去，損壞很大，以后不要這樣搞了”。他反思“大躍進”時期農業機械化道路后提出：“我國農業的全盤機械化還需要十年或更長一點時間，過早地希望機械化，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關于這方面的規律，我們還摸的不夠”。作為負責農業工作的主要領導，鄧子恢的反思不可謂不深刻。
在國營農場農業機械化重新步入正軌的過程中，《國營農場工作條例（草案）》發揮了重要作用。1962年2—3月，為總結農墾發展經驗和制訂國營農場規章條例，全國國營農場工作會議在廣西南寧召開。7月，《國營農場工作條例（草案）》正式頒布，該條例明確要求“國營農場必須以機械化為發展方向”，“對適宜于機械作業的隊，應優先配備。在當前機型性能不適宜機械作業的隊，要堅持不配機械的原則，糾正機械配備上的平均主義傾向”。曾任農墾部副部長的蕭克回憶，此次會議“提出調整、整頓和穩步發展的具體措施，其中很重要的一條是發展機械化，以機械化為中心因地制宜地貫徹農業‘八字憲法’”。這意味著國營農場在經過一段時間調整后，重新確立起農業機械化的目標。
值得注意的是，同一時期毛澤東對農業機械化問題十分關注。例如，1962年8月11日，毛澤東在與劉少奇談及農業問題時說：“農業機械化，一九五六年就提出來了，沒有抓緊。從一九五八年算起，浪費了五年，還有二十年。今年還有幾個月，下半年就要開始抓?！?月4日，毛澤東批示將國家統計局關于蘇聯和美國農業投資和農業機械化情況的比較材料印發黨的八屆十中全會預備會議。這反映出毛澤東對我國農業機械化步子邁得不快的思考。9月底召開的黨的八屆十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鞏固人民公社集體經濟、發展農業生產的決定》，指出“在完成反封建的土地改革以后，我們黨在農業問題上的根本路線是：第一步實現農業集體化，第二步在農業集體化的基礎上實現農業的機械化和電氣化”。不久，周恩來對此次全會通過的農業發展路線作了清晰透徹的解釋。10月，周恩來在會見外賓時說：“我們進一步需要做的是從各方面動員支援農業，鞏固集體經濟，并且推行機械化?！?1月，他在接見參加農業機械部、農業部、第一機械工業部召開的全國性會議的代表時再次強調：“農業發展的方向就是機械化”，“在第三個五年計劃中，將面臨農業機械化的問題，我們必須很好地研究，在這方面，我們遲抓了五年”?？梢姡h的八屆十中全會既重新確立了集體農業的發展方向，也明確了農業機械化的目標任務。此后，我國的農業機械化加快推進，國營農場在機械化過程中的地位更加突出。
（二）“生產隊是農場搞好農業生產的基礎”
隨著一系列政策措施陸續出臺，重新確立“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成為人民公社體制調整的主要目標，也是農村走出困境的關鍵。不過，這一調整過程并非一帆風順。1960年11月，《中共中央關于農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問題的緊急指示信》明確指出，“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是現階段人民公社的根本制度”，強調要加強生產隊的基本所有制。1961年3月，中共中央在廣州召開會議討論并通過的《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提出：“以生產大隊所有制為基礎的三級所有制，是現階段人民公社的根本制度。”1962年2月，《中共中央關于改變農村人民公社基本核算單位問題的指示》明確提出：“中央和毛澤東同志所提出的以生產隊為基本核算單位的意見，完全符合廣大農民和基層干部的要求，得到他們的擁護和歡迎”?？梢姡涍^一年多探索，農村人民公社的基本核算單位從生產大隊過渡到生產隊，公社體制基本穩定下來，農村經濟得以迅速恢復。
盡管國營農場與農村人民公社在組織架構、經營管理等方面差異明顯，但同樣也是以生產隊為基層生產單位。在農村人民公社探索“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過程中，國營農場也把整頓重點放在生產隊，試圖以此為突破口糾正生產秩序混亂的問題。例如，1960年10月，鄧子恢在考察北大荒的國營農場時指出：“關于農場各級職權劃分似乎也不大明確，究竟那一級是基本核算單位，那一級是包產單位，各地不一”；“我建議，關于各級分工是否以現在的生產隊作為經營農業生產的基本核算單位，生產小隊作為管理農業生產的基層組織，即包產單位，而農場則為綜合經營統一核算單位”。鄧子恢對生產隊的主體地位非常重視。他說：“應確定生產隊是農場搞好農業生產的基礎”，“把生產隊這一級搞好，是決定農場生產好壞的基本環節”。此后，鄧子恢多次就此問題發表意見。例如，1961年8月，鄧子恢在黑龍江寧安農場考察時也強調要尊重生產隊的主體地位：“一、有權安排勞力；二、有權因地制宜安排作物；三、有權采取增產措施；四、有權開荒，三年內開荒歸生產隊所得；五、有權安排農活；六、有權另外搞副業”。他在視察牡丹江墾區后則明確表示：“農場與人民公社的生產隊，只有所有制不同，其他都相同。所以土地、耕畜、勞力、農具要實行四固定”。與農村人民公社相似，鄧子恢把國營農場整頓的重點放在了生產隊，反映出他對農村情況和農業問題的深刻洞察。
1962年3月，鄧子恢在全國農墾工作會議上強調：“真正把生產隊組織得好，各種制度健全，就能高度發揮生產隊職工的生產積極性，提高工效，農場就一定辦得好，所以說生產隊是基本的，是基層組織，是基層管理單位?！薄稗k好農場，既然要靠生產隊，生產隊就必須有‘權’。”5月，鄧小平在討論國營農場問題的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上也明確指出：“國營農場的家當已經不小，就是沒有管好，看來是管理問題”；“農場必須有幾定，有定員、定額和責任制、經濟核算制，才算辦企業”。顯然，鄧小平也十分贊成并支持國營農場將生產隊作為工作重心的做法。7月，《國營農場工作條例（草案）》頒布，對生產隊的地位作了明確規定。條例共七章，其中第三章專講生產隊，內容包括生產隊的權力，生產隊的規模、生產計劃、責任制度、評工計分方法、獎勵辦法等。該條例強調生產隊的主體地位，是為了從基層組織入手抓好農業生產，提高生產的計劃性以利于生產的恢復。
總體來看，確立以生產隊為工作重心使國營農場的經營管理逐漸步入正軌，農業機械化藍圖的規劃也使國營農場重新樹立奮斗目標。在新形勢下，國營農場進一步明確自身定位：發揮機械化優勢，努力為國家生產糧食。1962年8月，農墾部部長王震向中央提交的《關于農墾工作的情況和今后打算的報告》中提出：“農墾系統今后每年增加3—5億斤商品糧是可能的”。9月5日，農墾部黨組向中央提交《關于農墾工作的報告》，提出：“今后五年內，平均每年增長五億斤至十億斤，到一九六七年度提供三十億斤至五十億斤商品糧，和相應增長的棉、油和畜產品，是有可能實現的”。23日，《中共中央關于糧食工作的決定》中明確要求：“大力支持國營農場，切實整頓國營農場，使它們提高勞動生產率，提高單位面積產量，能夠逐年向國家提供越來越多的商品糧食。全國國營農場，在今后五年內，應當努力做到平均每年向國家多提供三億斤到五億斤商品糧”。然而，令人憂慮的是，這一時期國營農場糧食商品率始終在低水平線上徘徊。據蕭克回憶：“1961年全國農場糧食平均畝產一百一十七斤，比‘大躍進’前的1957年降低了31%。中央認為這種狀況必須改變?！薄拔覀冋J真分析了國營農場的狀況……關鍵是要對現行的管理體制進行整頓，重要一項，是發揮機械化的優勢?！蹦敲?，國營農場的農業機械化優勢如何發揮？又從何處著手尋求突破？在國務院、農墾部的直接推動下，國營農場的農業機械直接由生產隊掌握使用，機械化生產隊應運而生。
二、機械化生產隊的籌劃與初步建立
1962年8月，蕭克在向全國人大常委會報告農墾工作時提出，農墾系統要“集中力量打殲滅戰，而且是打有準備之戰，毛主席在指揮戰爭上，指示我們‘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因而取得了革命戰爭的勝利”，“打仗有殲滅戰問題，農業生產也有這個問題”；“目前機器少而不配套，為充分發揮機器作用，必須集中使用，在適于用機械作業的地區成立機械化農場、生產隊”。他同時強調：“向機械化方向發展，必須有步驟的進行。不能幻想超越祖國當前的現實條件，特別是工業水平。但如果采取打殲滅戰的方法，部分農場和生產隊是辦得到的”。9月，農墾部在向中央提交的《關于農墾工作的報告》中建議：“農業機械、農具的配備和補充，應采取‘打殲滅戰’的辦法，有重點地進行裝備，適當地使自然條件適于機械作業和出商品糧多的場隊，優先配套”。10月9日、10日，農墾部向國務院副總理譚震林匯報工作，譚震林明確指示：“農墾部明年的工作安排。國家給了三億多元，拖拉機四千一百個標準臺，要重點使用，打殲滅戰?！薄懊髂杲o了你們這末多拖拉機，重點配備給多少個生產隊，多少個分場，要搞個規劃出來?！敝链?，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計劃已呼之欲出，正式提上了農墾部的議事日程。
農墾部將廣袤肥沃的北大荒作為國營農場機械化生產隊優先配備的地區。1962年11月，為加強對黑龍江省國營農場的領導，提高勞動生產率和糧食商品率，開發三江平原，建設商品糧基地，帶動農林牧副漁綜合經營，中共中央、國務院決定成立東北農墾總局。據首任東北農墾總局局長張林池回憶：“1962年5月，周恩來總理到東北視察工作，從哈爾濱打電話給我，約我在火車上談話。”“我們在哈爾濱到牡丹江的火車上談了一路。那時全國糧食短缺，急需增加商品糧生產。周總理對我說，成立東北農墾總局后，中央可以掌握大批的商品糧?！?2月，在東北農墾總局會議上，張林池提出：“加強生產隊建設是農場工作的中心問題”；“我們要在幾年內，分期分批地武裝機械化的生產隊。在一九六三年，首先武裝一百個重點機械化生產隊，并且準備在一九六四年再武裝二百個生產隊”。
1963年1月22日，譚震林就國營農場機械化生產隊問題同蕭克談話時指出：“國營農場應該搞機械化生產隊，有計劃、有步驟地逐步用機械裝備起來以后才可以提高勞動生產率和商品率。2月5日，在哈爾濱召開黑龍江省和東北農墾總局的100個機械化生產隊會議，重點研究作物比例、機具配備、單產多少和提高產量的措施，100個隊落實后五年不準許變動”；“通知新疆兵團召開機械化生產隊落實會議，農墾部派人參加”。譚震林強調：“機械化生產隊的方向應肯定，今后重點在黑龍江省地區，包括總局在內。1963年建立100個，1964年再建100個，到1967年為止共建700個，每個隊耕地15000畝左右，單產從隊建起來到第五個年頭每畝400斤。700個隊擁有耕地1050萬畝，可產40億斤”。同時，譚震林還提議：“東北地區成立一個三人組，由馮紀新同志為主，肖克、張林池三人組成，具體領導機械化生產隊工作”。于是，率先在黑龍江省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工作迅速展開。
1963年2月，農墾部在哈爾濱召開黑龍江地區重點機械化生產隊工作會議，根據各個農場的實際情況，會議明確了辦好機械化生產隊的思路，即“以機械化為中心來建設國營農場，以辦好機械化生產隊作為整頓國營農場的基礎”。會議還要求，重點機械化生產隊糧豆平均畝產200斤，每個農業工人生產糧豆3萬斤，糧豆商品率要達到80%。2月18日，馮紀新在會上提出：“有重點地分批武裝國營農場生產隊，是農業技術改革的重要步驟，也是國營農場貫徹執行調整、鞏固、充實、提高方針的重要措施。”26日，此次會議結束，所有參加會議的生產隊作為先期重點武裝對象被批準為重點機械化生產隊。按照分期分批、因地制宜、集中力量打殲滅戰的辦法，參會的144個生產隊在當年分3批先后武裝起來。同時，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以下簡稱新疆兵團）也于2月19日召開機械化生產隊工作會議。新疆兵團司令員陶峙岳在會上強調：“組織機械化生產隊，是促進農業生產發展的一個巨大力量，是國營農場最好的基層組織形式”。黑龍江省和新疆兵團召開的機械化生產隊工作會議，初步解決了機械化生產隊的領導力量、組織架構、機械配備等問題，為組建機械化生產隊奠定了重要基礎。
1963年3月14日，譚震林、蕭克向周恩來匯報農墾工作。蕭克對周恩來說：“現在東北搞了一百多個機械化生產隊，都要實行‘四固定’，并要提出正式報告，送國務院備案。這樣做的目的主要使廳、局、場都不能隨意改變生產隊的任務?！边@一做法得到周恩來的肯定：“這是應該的，農場、地方、農墾部這三級都不準對生產隊瞎指揮。應當為生產隊服務?！弊T震林介紹了東北地區重點機械化生產隊的推進情況：“那里的任務是一批一批地把現有生產隊裝備起來，要打殲滅戰。原定裝備100個機械化生產隊，現在報名的有140多個”；機械化生產隊“每個編制80人，耕地1.5萬畝，配備拖拉機12.5標準臺，汽車和康拜因各4臺，牛150頭，羊200只。如搞好100個隊，每年總產糧食3億斤，就可以拿出2億斤商品糧”。
按照蕭克等人的估計，1963年黑龍江地區100個機械化生產隊共投資約1420萬元，按耕地面積計算，平均每畝增加8.2元，預計總產糧、豆可達3.05億斤，比1962年增產43%；畝產202斤，比1962年提高28%；可上交商品糧、豆2.24億斤，比1962年的1.57億斤增加6700萬斤，即增加42.6%。1964—1965年，每畝每年各投資10元左右，各項建設即可初步做到成龍配套，生產水平還會有顯著提高。蕭克樂觀地表示：“黑龍江省和東北農墾總局明年再裝備140個左右，連同今年裝備的100個，共240個左右，這樣就可以出現一批基本上機械化的農場。”他說：“采取以裝備生產隊作為整頓國營農場的基礎，由點到面地逐步實現以機械化為中心的農業‘四化’的做法，確實收到了投資少、收效快的效果。現在看來，這種做法是成功的。這條經驗，可以肯定?！?/div>
1963年的生產結果表明，機械化生產隊有效推動了糧食增產增收。例如，黑龍江省國營農場機械化生產隊糧食和大豆產量比1962年增產40%左右。與農場其他生產隊比較，機械化生產隊單位面積產量同樣高出40%以上，平均每個農場職工1年生產的糧豆產量達33000多斤，比其他生產隊高出兩倍左右。機械化生產隊向國家交納的商品糧比一般生產隊高出60%左右。其中，東北農墾總局所屬農場的70個機械化生產隊種植糧豆面積占播種總面積的18.27%，而產量占到總產量的26.75%，上交商品糧占各場上交總量的50%左右。機械化生產隊的成績大大鼓舞了農墾部的信心，因此，農墾部有意將這一實踐經驗從黑龍江等少數省區向全國推廣。
1964年2—3月，農墾部在北京召開全國國營農場會議。譚震林在會上提出：“繼續分期分批地裝備機械化生產隊，創造全盤機械化的耕作經驗和管理經驗”；“所有的領導機關、農場，都要把自己的工作落實到生產隊去，為生產隊服務，為生產服務，為職工群眾服務”。8月，《農墾部黨組關于黨組擴大會議對幾個主要問題討論意見的報告》中也明確提出：“要繼續擴大機械化生產隊，使這些生產隊的機具設備配套，提高機械化作業質量，實行精耕細作”。到1964年底，全國農墾系統機械化生產隊達到500多個，其中有幾十個農場全部都是機械化生產隊。
從1962年正式提出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經過1963年、1964年的快速發展，國營農場的機械化生產隊已經形成一定規模。從實踐效果來看，它明顯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推動了糧食增產增收。同時，它在探索農業機械化道路上積累了一定經驗，為農村人民公社推進機械化樹立了榜樣。進入1965年，機械化生產隊取得的顯著成效推動其影響力持續擴大。
三、機械化生產隊的成效與影響
截至1965年初，全國國營農場機械化生產隊已經發展到600余個。農墾部對其中27個生產隊的調查結果顯示，與一般國營農場相比較，機械化生產隊普遍具有單產高、勞動效率高、商品率高的優勢。其中，糧食平均單產高50%，大豆單產高30%，棉花單產高32%；從勞動效率看，平均每個農場職工生產糧食、大豆2萬斤，負擔耕地面積94畝，比一般國營農場平均水平高；從商品率看，糧、豆商品率平均為80%，高于一般國營農場的平均水平。機械化生產隊廣泛分布在全國13個省、市和地區，其中東北農墾總局、黑龍江農墾廳所屬農場和新疆兵團約占總數的90%。東北農墾總局的機械化生產隊由1963年的70個增加到1964年的140個；拖拉機由913個標準臺增加到1895個標準臺；耕地面積由108萬畝增加到219.5萬畝，占該局耕地面積的32.8%；糧豆總產量由2.1億斤增加到4億斤，占該局總產量的42%，增長90.5%；上交糧豆由1.8億斤增加到3.1億斤，增長72%，商品率為77.5%。黑龍江省農墾廳所屬農場機械化生產隊由1963年的23個增加到1964年的50個；拖拉機由317個標準臺增至718個標準臺；耕地面積由42.5萬畝增至87.6萬畝，占省屬農場耕地的20%；糧豆總產量由7100萬斤增加到16000萬斤，占省屬農場總產量的29%；上交糧豆由5300萬斤增加到12000萬斤，商品率為82%；平均畝產糧豆由177斤增加到217斤；每個農場職工生產的糧豆由34500斤增加到35000斤?？梢?，機械化生產隊不但數量顯著增加，生產效率也有明顯提高。
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成功實踐為全國農業機械化建設樹立了榜樣。1965年3月9日，農墾部發出《關于樣板農場和樣板機械化生產隊的通知》，要求“樣板農場和機械化生產隊必須具備政治工作好，產量高，盈利多，領導班子革命化等基本條件”，在全國選定17個農場和5個機械化生產隊作為樣板。由此，重點打造一批樣板農場和樣板機械化生產隊提上工作日程，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經驗也得以更廣泛推廣。8月28日，全國農業機械經營管理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提出要從我國五億農民的需要出發，從我國人民公社的大農業生產的具體條件和特點出發，開創一條中國農業機械化的道路。會后，黑龍江再次成為重點推進機械化的省份。9月14日，譚震林在與參加會議的中共黑龍江省委領導談話時強調：“要全盤機械化，過去這里給幾十臺，那里給幾十臺，這里建一個站，那里建一個站，不行；要集中力量打殲滅戰，要一片一片地搞。先把黑龍江省機械化，第三個五年計劃可以化兩三千萬畝，第四個五年計劃黑龍江省就全部機械化了。這樣干10年就搞出一個樣板了。”顯然，譚震林的上述談話是基于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實踐經驗，具有很強的可行性。11月9日，譚震林在給東北墾區的信中進一步指出：“希望北大荒的同志們，用自己的雙手，把已經開墾起來的耕地建設成為一個穩產高產的全盤機械化的社會主義農業的大樣板”。19日，農墾部提出，全國國營農場都要學習譚震林給東北農墾總局的指示精神并堅決貫徹執行。此后，國營農場在組建機械化生產隊的基礎上，進一步確立了全盤機械化的目標。
放眼全國，1965年全國農業機械經營管理工作會議后，農業機械化進程加速推進。1966年2月5日，中共湖北省委向中央提交的《關于逐步實現農業機械化的設想》中提出：“從一九六六年算起，要力爭在五年、七年、十年內，在全省實現機械化”。2月19日，毛澤東閱后“覺得很好”，對這一做法十分贊賞。他認為：“農業機械化的問題，各省、市、區應當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做出一個五年、七年、十年的計劃，從少數試點，逐步擴大，用二十五年時間，基本上實現農業機械化”；“已經過去十年了，這十年我們抓得不大好”。2月23日，毛澤東在聽取中共湖南省委的工作匯報時又關切地詢問：“湖北省關于農業機械化的文件，中南局討論了沒有？值得各省注意。他們提出五年、七年、十年，我說打寬點，加五年。湖南有一定基礎，要自己搞，要有個規劃，有個設想?！?月9日，《湖北省委關于逐步實現農業機械化的設想》在《人民日報》頭版發表。這表明，農村人民公社的農業機械化正蓬勃開展起來，與國營農場的機械化形成雙軌并進的發展態勢。
機械化生產隊也推動了國營農場機械化水平的進一步提升。截至1965年，國營農場的拖拉機、聯合收割機、載重汽車總數分別占全國的25.15%、80.71%、48.94%。1966年3月，農墾部頒發的《國營農場機務工作規章》中再次重申“農業的全盤機械化是國營農場發展的方向”，指出：“有效地充分利用現有的農業機械，加速農業技術改造，創造和積累機械化的穩產高產經驗，是國營農場現階段的一項迫切任務”；“機械化生產隊是實現農業機械化較好的組織形式，在辦好現有機械化生產隊和機務隊的同時，還要逐步擴大機械化生產隊，進一步實現整個農場的機械化和全盤機械化”。顯然，該規章既是對1962年以來國營農場組建機械化生產隊成績的肯定，也是對機械化目標的再次確認。
國營農場機械化生產隊的工作在“文化大革命”時期陷入停滯甚至倒退。“文化大革命”結束后，1977年12月到1978年1月，全國國營農場工作會議提出：“一九八〇年全國基本實現農業機械化，農場要先化一步”；“各省、市、區要在一九八〇年前，建設一個或幾個勞動生產率和商品率較高的全盤機械化的農場，每個農場要搞一個或幾個全盤機械化的生產隊，取得經驗，盡快推廣”。1978年1月，第三次全國農業機械化會議號召：“在全國掀起一個大辦農業、大辦農業機械化的高潮，大干三年，奪取基本上實現農業機械化的勝利”?？梢哉f，這兩次會議提出的農業機械化目標，都是對毛澤東此前提出的“用二十五年時間，基本上實現農業機械化”目標的呼應，本質上是一脈相承的，也為改革開放新時期我國農業機械化建設奠定了重要基礎。
本文發表在《當代中國史研究》2026年第1期，注釋從略，引用請參考原文。
